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統一與分裂:克里特島Vs塞浦路斯島的故事

Written by 沈旭暉

特朗普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,除了再次掀起以巴衝突的「一國方案」、「兩國方案」、「三國方案」等討論,也令人對甚麼前提下,才能令多元宗教、種族形成一個國家重新思考。須知這類問題,從來不是民主制度可以解決的,必須一方面依靠共識、另一方面以實力加持,才能有特朗普口中的「終極方案」。同屬希臘裔、土耳其裔角力的兩個地中海大島:克里特島和塞浦路斯島的不同結局,就值得我們參考。而這一切,都要從鄂圖曼帝國說起。

話說中世紀時,鄂圖曼帝國盛極一時,領土大幅向外擴張至東南歐和北非,包括今天的希臘全境;地中海第三大島塞浦路斯、以及第五大島克里特,先後於1571年和1669年成為其囊中物。後來歐洲多國海權崛起,帝國卻進入停滯期,中央管治權大不如前,從前屬於西方文明的地方紛紛出現離心,民族主義遍地開花,對多民族的鄂圖曼,自然構成嚴峻衝擊。與此同時,「外國勢力」則趁機支援、操縱分離運動,削弱鄂圖曼國力,以圖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。

在英法俄三大強權保障下,希臘人率先向鄂圖曼帝國開戰,1829年宣佈成為獨立國家。然而,這只是「希臘民族復興」的第一步,希臘人的目標,是統一地中海各島、乃至進佔土耳其本部,克里特、塞浦路斯,都是希臘「統一自古以來故土」的目標。1878年,為求得到英國在柏林會議支持,鄂圖曼帝國被逼承認英國對塞浦路斯的行政管轄權,塞浦路斯變成鄂圖曼帝國名義上的領土、實質上的英國保護國,直到一次大戰爆發,才名正言順成為英國殖民地。1897年,鄂圖曼武力鎮壓克里特島武裝抗爭,列強卻強行阻止其乘勝追擊,更逼鄂圖曼軍隊撤出克里特,及承認當地自治權。於是,克里特島也變成另一個列強共管的國中國。

克里特島的主流人口一直是希臘裔,但是在鄂圖曼帝國管治期間,不少改奉伊斯蘭教,被堅持東正教信仰的希臘裔改呼為「克里特土耳其人」,他們在19世紀初的人數,一度佔全島近一半。然而希臘獨立後,克里特島上的希臘民族主義運動不絕,不時爆發針對穆斯林的血腥衝突,導致大部份「土耳其人」和其他種族的穆斯林逃離克里特島,走往土耳其本部。在鄂圖曼帝國最後進行人口普查的1881年,克里特土耳其人在全島的比例,只剩下26%。克里特島被國際共管期間,島上希臘人對統一的訴求極其強硬,1908年單方面宣佈「回歸希臘」,一戰前已得到國際普遍承認。由於希臘人希望進行人口換血手術,形勢比人強,穆斯林根本沒有留下來的空間,到了一戰後的1923年,希臘和土耳其在連場戰爭後,簽署《洛桑和約》,達成「互換人口」的妥協,克里特島上的土耳其勢力,自此被徹底清除。今天全球還有30多萬「克里特土耳其人」後裔,都是住在克里特島以外的地方,「回歸」故鄉,已不可能。

塞浦路斯土耳其裔的前車之鑑

克里特島前車之鑑,深深影響了其後塞浦路斯政局的演化。塞浦路斯1960年脫離英國獨立以來,人口比例大約77%是希臘裔,18%則為集中居住在北部的土耳其裔。獨立前夕,塞浦路斯的希臘裔政客計劃複製克里特島的「成功回歸」經驗,一方面強調族群政治,另一方面組成地下勢力,希望逼走土耳其人。土耳其裔為免重蹈克里特島覆轍,要求行使「民族自決」權利,主張在島嶼北部另行建立一個屬於土耳其裔的國家。

1960年,英國、希臘、土耳其三方簽約,確定塞浦路斯獨立建國,以及土耳其裔作為「少數群體」的否決權。不過希、土雙方都不滿意,緊張的準戰爭態勢,在各自母國推波助瀾下持續不斷,戲劇性的一幕終於在1974年爆發,就在希臘出現政變、鷹派上台後不久,土耳其以「恢復1960年憲政秩序」為名,揮軍攻入塞浦路斯,佔領北部36%土地。聯合國安理會儘管譴責,土耳其裔卻還是在1983年,宣佈建立「北塞浦路斯土耳其共和國」,一島兩制,分裂至今。至於種種調解方案,本欄從前已介紹過,不贅。

克里特重返希臘,塞浦路斯則走上獨立、分裂之路,這差異究竟是如何形成的?首先,希臘裔、「土耳其裔」的克里特爭議,在20世紀初已被大國鎖定結局,「汰弱留強」的國際政治倫理,既加深了塞浦路斯土耳其裔對希臘裔的敵對意識和危機感,重演全島希臘化的難度倍增,也令土耳其人明白到「外國勢力」支持的不可少,間接導致土耳其和宿敵希臘一起加入北約,起碼令對方有所顧忌。加上20世紀早期的國際規範、尤其是人權領域的規範仍相當不足,當年不被視為罪行的行為,二戰後已難以大規模公然出現。由於塞浦路斯雙方都不敢自製公關災難,行動較數十年前克制,局勢更容易膠著。最重要的是,希、土雙方雖然都有宗教憑藉,但宗教勢力尚算克制,沒有將衝突進一步區域化、宗教化,令塞浦路斯問題始終沒有像以巴衝突那樣,依然有和平解決的希望。

2004年,塞浦路斯以獨立主權國家身份成為歐盟成員國,與希臘平起平坐,反而土耳其加入歐盟則遙遙無期,近年更有「再伊斯蘭化」、「去世俗化」傾向。時至今日,希臘裔主導的南塞浦路斯政壇,已難找到明確主張「回歸希臘」的聲音,然而多個政治立場偏右的主流政黨、以及塞浦路斯的希臘東正教會,依然強調本地的「希臘性」,以爭取與希臘這個「母國」建立更緊密關係。至於北塞浦路斯一方,也不希望和土耳其合併,情願以目前「不被承認國家」的身份,維持自身的模糊空間。至於已回歸希臘百年的克里特,絕大多數人雖然肯定希臘人身份,但也有本土文化認同,在希臘經濟危機期間,克里特島經濟憑發達的旅遊業一枝獨秀,一些當地人開始思考要是不依附希臘,能否避免被拖累。說到底,統一、分裂、回歸這種議題,都是力的較量、人心的比併、大國的博弈;特朗普橫空插手以巴衝突,又何嘗不是?

小詞典:《洛桑和約》

1923724日,土耳其政府與包括希臘在內的多個一戰協約國,在瑞士洛桑簽訂條約。其中土耳其和希臘約定「交換人口」,土耳其境內的150萬東正教徒、希臘境內的50萬穆斯林「被決定」遷徙至對方的國家。兩國視此舉為雙贏方案,寄望這樣能同時增加雙方國內的民族同質性和向心力。

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12月11日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