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際學海迷津

129|特朗普「瘋狂外交」:北韓核危機的Game Theory

Written by 沈旭暉

特朗普巡迴訪問東亞各國,目的之一是向北韓施壓,以增加早前種種威脅的說服力。我們多次談及北韓的「邊緣策略」,現在總算遇到對手,我們不妨也通過博弈論,重溫特朗普自己的「瘋狂外交」。

區域性戰爭後果起震懾作用

博弈論於1940年代開始,被用作解釋軍事、外交決策,及後於冷戰時期被廣泛用來說明各大國之間的博弈關係,如美國與蘇聯、蘇聯與中國,與及古巴導彈危機等。該理論原屬於現代數學的一個分支,指博弈雙方會考慮對方所有可能作出的行為,並基於這些因素,作出合理的應對方案。擁核國之間博弈,尤為經典。

以美蘇核平衡為例,博弈的考慮因素包括是否擁有首先發射的能力,受核武攻擊一方是否具有以核武還擊的能力,擁有核武的國家之間是否因此形成震懾(Deterrence)等,這些考慮,都是各國不斷研發核武、生產可帶核彈頭巡航導彈的依據。由於對比常規武器,核武足以造成毀滅性後果,各國一直極為小心處理,古巴導彈危機擦身而過,也是博弈理性之故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、以研究博弈論知名的核戰略專家謝林(Thomas Schelling)提出過,核裝置只有在產生震懾時,才起作用,否則形同虛設。

不過,問題來了。以上提到的博弈論、震懾等,都是基於參與者理性、有信譽,但特朗普作為超級大國領袖,卻不時在社交媒體發表惹火言論,而北韓卻還未具備核能力和美國對峙。那又如何解釋?一個解釋自然是特朗普「真瘋」,另一個解釋就是美國確實要開始博弈。北韓導彈的射程已經遠至阿拉斯加、夏威夷,攻擊美國本土的能力早晚出現,但即使只能威脅南韓、日本,美國亦可能被捲入戰爭;另外美國學者咸美頓(Michael Hamilton)警告,戰爭一旦爆發,將引起如敘利亞的難民問題,或製造新一輪恐怖組織襲擊。以上種種不確定性加起來的破壞力,已經不下於美國本土受襲,這一切亦足以成為北韓對美國的震懾。北韓正是利用這些可能出現的後果,爭取時間,發展核武、改良導彈,直至有足夠技術將核彈發放到美國本土,造成「真正」的核武震懾。

面對如此局面,特朗普眼前有數個選擇。首先是與北韓談判,但現在雙方關係惡劣,就算是文化、體育等軟性外交都是不容易有效果;特朗普最近更表示,與金正恩談判是「浪費時間」,似乎短期內不容易破冰。第二是六方會談,不過這個曾給世人期望的方式,除了中國態度較為積極,其餘國家都未見樂於推動,金正恩則希望直接與美國交手,而非經過代理人中國。第三個可能性是以戰爭,包括常規戰或核戰,但帶來的不可測性太高,單是沒有能力令首爾免於毀滅,已經令戰爭不可想象。起碼對絕大多數分析員而言,美國都是無計可施,北韓爭取時間的博弈,就能奏效。

「瘋語」拉闊美國攻擊北韓想像

因此,特朗普上台後對北韓的「瘋語」,就成了突破上述局限的奇招。他一方面多次表示可以有前設地談判,另一方面又表示假如談判失敗,便要採取其他方法,兩者都是超越了前任總統的謹慎。他一方面表示動用核武攻擊北韓是「最後一步」,但同時又不排除這個可能性,起碼令平壤不得不考慮一旦美國真的攻擊,要如何回應。特朗普正是透過發出這些聲明,令北韓政策變得糢糊、不可捉摸,維珍尼亞大學學者夏馬(Nicole Hemmer)認為,這些似是瘋癲的行徑,其實是有套路地,令人想起前總統尼克遜的「瘋子理論」(Madman theory)。

今天歷史學家眼中的尼克遜,屬於令冷戰緩和的美國總統,從越南撤軍、和中國「乒乓外交」、與蘇聯開啟冷戰「低盪」時代,都是出自他和基辛格的現實主義手筆。不過他剛上任時,是以「反共老手」的姿態登場,一度被視為「激進政客」。1969年,尼克遜下令將核彈頭裝載B-52型轟炸機,劍指蘇聯,成為當年真實的核戰危機;而據歷史學家蘇里(Jeremi Suri)解釋,尼克遜目的並非真的要準備攻擊蘇聯,而是希望令人、特別是對手認為他已經「不受控制」,隨時會使用核武結束越戰,從而爭取己方政策調整的迴旋空間,並從中觀察對方的一切底牌。此外,他初年表面上對中國也是類似態度,想不到最後做出突破的,同樣是他。

這種不受控制的形象,正是特朗普面對北韓核危機時所需,否則全球都會假定在美國國會、傳統官僚牽制下,美國總統始終難以動用核武。要拉闊自己政策空間的光譜,只能突破常規,令自己不受傳統國內外因素制約。尼克遜如是,特朗普也如是,分別是尼克遜畢竟在政壇打滾多年,不像特朗普般具江湖味,威脅更令人覺得可信,相反特朗普的最大風險,在於國內外開始沒有人拿他當真。但又正正因為這種個人困局,反而令北韓相信他有孤注一擲的非理性可能,卻又反過來加強了其「瘋言瘋語」的說服力。

特朗普對北韓的態度,可說始終如一:那些「先發制人,在北韓攻擊美國前先將對方消滅」一類言論,他於2000年嘗試代表改革黨參加總統大選時,已經發表過,反映他直覺認為不可能長期被北韓設定議題,自己起碼要取回議題設定權。說到底,「瘋狂外交」的對象不只是外交對手,也包括國內官僚對手。而對特朗普本人而言,後者的威脅,其實比前者更大。

小詞典﹕六方會談

2002年,北韓宣佈重啟因《朝美核框架協議》凍結的核計劃,並於次年退出《核不擴散條約》,造成北韓核危機。經多方協調下,北韓、南韓、中國、美國、日本及俄羅斯於20038月舉行首輪六方會談,然後前後共舉行了六輪,曾取得一定進展,美國也曾宣布將北韓從「支持恐怖主義國家」名單中除名。2009年,北韓發射通訊衛星,引起日本、南韓不滿,加上之後的核試,聯合國安理會通過議案制裁北韓,令北韓退出六方會談,僵持至今。

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11月6日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、全球研究課程主任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