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際學海迷津

128|還要上學嗎?全球新世界的「學習革命」

Written by 沈旭暉

日前和教育專家程介明教授聚舊,喜見他雖然已屆退休之齡,思想卻極其前瞻,當無數學界、教育界既得利益者沉迷於「影響因子」,在小圈子圍爐取暖,他卻警告隨著資訊科技革命,整個界別正面臨天翻地覆的改變,知識的傳遞、知識的建構方法、師生關係等,都在互聯網普及下脫胎換骨。於是我向他拿了一些資訊學校,其中有不少警語值得分享。

我們不妨先回顧傳統學習的基本原理。據程教授分享的教育界傳統認知,「學習」本應有六大原則;原理雖然簡單,卻已不是傳統華人家長喜愛「spoon-feeding」所能領略:

  1. 學習是認知世界,是人類對外部世界賦予意義的過程。而整個過程,人類是主動的,而非被動接收並建構知識;
  2. 在學習過程中,每個人都參與知識建構,而不能簡單理解為知識由一方轉移到另一方;
  3. 知識的建構在於經歷,人的經歷是學習之根本,有怎麼樣的經歷,便有怎麼樣的學習。正因如此,在教育中,多樣化的經歷可豐富其學習,且為必須;
  4. 學習因人而異,造成每個學生在學習過程、結果的差異,是因為他們的成長環境、經歷不同,亦因個人條件不同而產生。因此,必須尊重學生的學習差異,並因材施教;
  5. 學習過程中,理解和應用是同時進行的,兩者相互滲透,而實踐本身,就是最好的學習(令人想到鄧小平思想的精髓: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」);
  6. 人類學習是群體活動,群體學習是人類的基本學習過程,當中包括交流與分享。

綜合以上原則,學習並非單向傳遞知識的過程,學習者也不只是知識接收者,同時是參與整個社會的知識建構。在昔日教學環境,這些原則知易行難;但有了互聯網,特別是講求用者提供內容、再有大數據整理、人工智能分析的新時代,「學校」這個編制,卻幾乎可以完全被取代。然而,也有不少人質疑,互聯網是否真的可以加強教育效率,還是如大家在Facebook一樣,並沒有擴闊對外的認知,只是重複「迴音室效應」?

協作於學習環境個人化的重要

這樣的擔憂,自然不是無的放矢:社交媒體興起後,用戶在網上接收的訊息,確實出現單一化現象。學習亦一樣,雖然互聯網成為課室以外獲取資訊的地方,但也是一個「個人化」的學習環境,不見得有系統性知識傳授。當各大互聯網搜索引擎,已懂得使用、分析用戶搜尋歷史,加上人工智能日漸成熟,這種個人化、非脈絡化的學習環境,更有進一步強化趨勢。例如互聯網每天向你推送的新聞,都是基於用家以往的閱讀、搜尋紀錄;假如日常瀏覽偏右的《每日電訊報》、《每日郵報》,接收到偏左的《衛報》新聞機會便大大降低。教學也是一樣:以往教師可以將不同立場、觀點介紹予學生,但在互聯網上的學習,則不是教師可控,多元觀點、知識的並存,反而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。

針對這種個人化的學習環境,不少學者開始強調「學習互動」。例如台灣學者周倩的研究團隊,提出涉及不同角色、媒介的互動,令學生與互聯網的關係,加入其他中介;另一隊台灣學者李文瑜、蔡今中的研究則發現,相對傳統學習模式,互聯網更能令學生感受到學習過程中的協作,令知識傳授者、接受者,更容易教學相長。換句話說,只要設定得宜,互聯網的出現,可以令教學的「互動過程」更為有效,原因我們可參看學者禾德(Adrian Ward)總結的三點:

  1. 互聯網已滲透到每家每戶,每人手執一部智能電話,就可隨時隨地上網,令參與知識傳授的門檻大大降低;
  2. 互聯網可讓各方面的專家聚集,例如在現實世界難以經常碰面的一眾朝鮮問題研究者、愛好者,可以在社交媒體討論最新局勢,不受時間、空間局限;
  3. 互聯網形成的網絡之廣,並非傳統教學、知識交流的地方可以做到,是一個人類交互記憶網絡。以上三點,使整個社會認知過程變得比以往更廣、更闊。

談到社交媒體,很多人先想起Facebook、Twitter,但其實更可以追溯到90年代末各式各樣的討論區,及後期興起的博客。當年不少學校已建有討論區,讓學生在課後討論功課,這是一個今天被忽略的過程。美國學者梅菲(P. Karen Murphy)指出,這個過程,正是將個人學習轉化為集體知識建構的關鍵階段,是一種新的公共知識興起,並由社群發展開去的集體實驗。學生可以透過這些工具,自行調整學習速度,令學習變得更為自主,而不受制於由上而下的課程設計。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技術:今天有了大數據、人工智能,這種「互動式學習」,理應是明日教育的基石。

因此,我經常問課堂上的學生:你們還願意花一個多小時乘搭交通工具,回到烏煙瘴氣的校園,聽一個沒有專業教育訓練的博士畢業生讀Powerpoint,而在課堂上也不過是各自拿出電腦修行、靈魂飄到遠方,背後的誘因是甚麼?當互聯網有免費的長春藤大學課程,由名師任教,學生可以通過人工智能調控學習進度,自己懂的可以略過、不熟悉的重複溫習,連討論也可以在網絡找到志同道合、程度相近的夥伴,而不用面對大班教學各說各話的尷尬,為甚麼還要在乎那個官方syllabus?當互聯網的「群體學習」,已經構成另一種實用社交技巧,足以在日後就業大派用場,校園提供的社交技能,例如「dem beat」,究竟又有多大實用價值?到了最後,傳統學校的最大憑藉,就是一張證書;但當教育普及化,證書幾乎等同出世紙,而正規學校的畢業生,也不能保證比中學畢業生賺多多少錢;一個沒有官方認受、但能提供實用訓練的地方,例如阿里巴巴辦自己的網上學校,卻可能更有社會保障。那我們的未來,難道還要像現在那樣,在四壁之間困獸鬥嗎?

小詞典:社會認知

社會認知是社會心理學的一個分支,研究人類如何處理社會訊息,特別是人們登錄、儲存、提取、應用社會情景的過程,強調認知過程對社會互動的重要性。社會認知被廣泛應用於不同層面,並有學者以此解釋不同文化差異、以及個體與不同文化的關係。

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10月30日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、全球研究課程主任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