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行時空

680 | 昔日天敵,今日密友:當越南投向美國懷抱

Written by 沈旭暉

早前美國國防部發表聲明,稱美國海軍航母將於明年訪問越南,是越戰結束後頭一遭,對這雙昔日的仇敵而言,機具象徵意義。為何今天越南能夠與美國盡釋前嫌?自然要從共同的戰略利益談起。

越戰期間,中國與北越共產政權一度是堅定盟友,越南統一,不可能不談中國的角色。但自從中蘇分裂,越南雖然希望左右逢源,胡志明也自稱以「中蘇和好」為使命,但還是實際上倒向蘇聯。一來從中國、中華文化爭取完全獨立,一直是越共目標,二來越南統一後,開始重拾歷史上的領土主張,包括南海海域和島嶼,與中國民族主義就短兵相接。1970年代後期,越南內部一度排華,胡志明生前成為印支霸主的野心、越南推翻親華赤柬政權的軍事行動,都令中國大為不滿。當時中美和解不久,成為抗蘇聯盟,鄧小平因此出兵「教訓越南」,中越關係一落千丈。

中國「教訓越南」雖然有向美國示好意味,越南迅速改善關係的對象,卻是美國。越南「改革開放」比中國遲,去意識形態化的包袱卻更少,迅速把經濟建設、國防的重要性提升至國家主軸。當美國不再是越南分裂的推手,美國對越南的威脅性忽然接近零,起碼遠低於歷史上經常出兵越南的中國。加上美國市場極大,美國遊客對「越戰勝景遊」又有龐大需求,越南和美國和好,就充滿誘因。於是越南的反美宣傳基本停止,美國在越戰期間的所作所為都成了「景點」,中國在南海造島、開採石油、粗暴對待越南漁民等行為,卻是越南官媒的常規內容。

加上越戰期間,不少越南人移民到美國,成了今天在美國社會活躍的越裔社群,人數接近二百萬。根據不同民調數據,越裔美國人對美國社會文化價值觀的同化程度,屬眾多亞裔移民之首。當仇恨被新時代沖淡,下一代只會看重利益,美越的民間往來程度,也不能低估。

當然,越南不可能完全疏遠崛起的中國,如何在中美之間對沖,成了越共指導思想。當代越南和中國依舊保持緊密外貿關係,中國是越南的前三名外貿夥伴,但越南也與美國、歐盟等發展經貿,分散依賴。2001年,美國與越南訂立雙邊貿易協定,越南享有美國的最惠國待遇;2007年,美越經貿合作升級,雙方簽訂貿易與投資框架協議,美國資本大舉進入越南市場;2010年,越南積極響應美國牽頭的 TPP ,如果成事,越南將成為最大受惠國之一,只是特朗普當選橫生枝節。不過北京最擔心的,還是美越的戰略合作,尤其中國在南海填海造島後,越南對美國海軍的自由航行表示歡迎,更有越南軍方將領在「香格里拉論壇」呼籲美國在西太平洋發揮「更關鍵領導角色」,針對目標是誰,不言自明。

沙盤推演下去,越南的「美國牌」還有不少可塑性。當俄羅斯、印度都有意拉攏越南制衡中國,美國通過越南,可以達到眾多戰略合作利益;特朗普假如真的要和中國打貿易戰,扶植越南,也是由奧巴馬時代開始的經貿戰略。不少中資企業到越南設廠,也可能成了美國利益的人質;中資企業在越南如有非常行為,資訊流入美國情報部門,亦可以成了美國影響中國企業的槓桿。當越南變得奇貨可居,人口也將突破一億,內需市場龐大,正享有像中國早十年的「戰略機遇期」。美國迅速和越南因恨成愛,正是國際關係現實主義的極致。

小詞典:「懲越戰」

1979年,中越發生邊境衝突,擴大為全面戰爭,中國出兵20萬進攻越南本部,攻佔北越重要大城市,但在游擊戰持續受挫,一個月後宣佈「勝利」,然後自行撤軍。然而解放軍其實損失慘重,文革期間疏於訓練的弊端表露無遺,戰後促成軍隊全面改革。在戰略層面,越南未處下風,反華卻取代了反美,成了民族主義的宣洩對象。

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 2017年9月12日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、全球研究課程主任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