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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際「廢老」危機:由《老人恐怖份子》談起

Written by 沈旭暉

不少老人家經常擔心,世界各地「廢青」越來越激進,加上互聯網容易傳播極端思想,令他們成為潛在恐怖份子云云。其實根據這邏輯,全球「廢老」可能更容易變成恐怖份子,最具前瞻性分析這現象的,並非甚麼學術論文,而是日本小說家村上龍的近作《老人恐怖分子》。

村上龍高中時代曾參與搖滾樂團,後因在校內抗爭被停學,又從美術學校中途退學,本身很符合「廢青」形象,直到以《接近無限透明的藍》在文壇嶄露頭角,作品都是對日本廢青生活日常的描摹。但他現在已經50 多歲,作品開始轉向探討種種社會問題,特別是中老年人的困惑與危機。在《老人恐怖分子》,村上龍將故事設定在2018 年前後,講述了一群事業有成、步入人生暮年、但對社會極度不滿的老人,希望通過恐怖主義,「變革社會」的故事。

假如真的出現「廢老恐怖份子」,沒有比首先出現在日本更順理成章。日本的人口老化現象,在發達國家中首屈一指:一來年輕人的就業機會和經濟條件都不理想,但養育子女成本奇高,唯有放棄組建家庭、生兒育女,造成社會人口結構向老人傾斜;二來醫療技術進步,社會福利改善,老年人受到很好的照顧,人均壽命也在延長。結果,老人在日本的影響力持續上升,政客為求選票,都開出大量針對退休人士的空頭支票,「得老人、得天下」。

理論上,不滿的應該是年輕人。但事實上,卻相反:老人的不滿,只要釋放出來,只會更激烈。「廢老」不滿的原因,首先在於不甘心退休:假如他們活到90 歲,而退休年齡在精力充沛的60 歲,30 年無所事事的生活,無論怎樣被「照顧」,都難免充滿被遺棄感。以往只有青春期的年輕人,能集體釋放被遺棄的怨氣,但人生那種青春期的躁動,通常只有一兩年、頂多也不過十年,與「廢老」的30 年真空期危機相比,只是小巫。昔日老人退休後願意「安享晚年」,一來是壽命沒有那麼長,二來昔日老人掌握的社會資本、財富也沒有今日老人的多,三來也沒有互聯網作為老人串連、建立第二春的工具。這時代的「廢老」既是社會贏家,能力比上一代退休人士高得多,卻依然要被社會淘汰,同時又有了在互聯網重穫新生的誘惑,心理若無不平衡,才怪。

互聯網出現時,本來是老人對社會的恐懼原因之一,一般中老年人都有根不上時代的危機感。但隨著科技發展,卻出現了「老人悖論」:要一般「廢老」融入青年主導的原網絡文化、日新月異的技術,幾乎是不可能的,一來必然有代溝,二來學習新技術就像學習語言,到了退休年紀,確實事倍功半。但現在科技極度user-friendly ,要掌握基本上網能力,對退休人士,卻毫不困難,正如一般大媽對使用購物app ,也如魚得水。

於是,「廢老」在網絡也形成了自己的文化,對社會、特別是「廢青」的批判極其嚴厲,內裏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、共同語言和心理投射,「廢青」走進他們的世界,恍如平行時空。而且針對「廢老」的網絡文宣,比針對「廢青」的可能更容易有效果:「廢青」的上網時間可能還有限,他們哪怕是行屍走肉,畢竟還要上班糊口,但退休「廢老」真的可以全天候在網上,而且不止是社會底層如此。筆者認識不少退休CEO 、退休議員、退休高官,閒著無事,就把網絡所有「花生」讀遍,包括很多天馬行空、明顯炒作的網台、網媒,然後慢慢相信那是真實,潛意識要證明自己還是很跟上時代,和依然是「社會持份者」。殊不知那都是用新媒體包裝的六十年代內容,只為「廢老」度身定造。

假如「廢老」只在自己的年代覺得安心,對種種新思潮,甚麼後現代、甚麼平權,難免覺得多此一舉、不知所謂。當「廢青」在虛擬世界「立國」,以網絡作為自己的身份認同,「廢老」其實也在「立國」,而且「國家」規模更大。假如「廢青」在網絡活躍、在現實世界萎靡不振,是因為反社會情結,「廢老」活躍網絡,除了同樣情結,還加上客觀限制:可能他們真的行動不便,但精神健全,網絡就給了他們生命的延續。他們對「新世界」的認知,由於和現實世界距離漸遠,也可能比「廢青」更依賴自己選擇的網上資訊,繼而更加偏激。不少「廢青」可以對網絡爭論、人身攻擊一笑置之,視之為「分身」的一部份,因為他們伴隨互聯網文化長大,明白種種潛規則;但對後來加入網絡世界的「廢老」而言,要看得開這種網絡文化極難,因為一個留言而和數十年好友絕交的大有人在,「認真就輸了」,對他們而言,是荒天下之大謬。

在這樣的生態下,假如有「廢老」領袖振臂一呼,像搞青年運動那樣搞「老年運動」,效果會如何?假如有極個別「廢老」是電腦奇才,利用互聯網煽動「老人運動」,甚至成為恐怖份子,又會怎樣?恐怕潛在威脅,比「廢青」更大。這是因為「廢老」的社會資本比青年多,對現代社會、尤其是中上層社會的既有運作更熟悉,更有難以速成的人生經驗,例如日本「廢老」甚至有當兵經驗,要是真的搞恐怖襲擊,就不是柴娃娃的街頭抗爭可比。

比起年青人的「不怕死」精神,老人更容易壯烈犧牲:年青人常說「看不到希望」,但畢竟口中這麼說,心底裏依然相信年齡是武器,還有一線生機;但對80 歲的人而言,「看不到未來」,卻有另一種含義。一旦他們對社會不滿,玉石俱焚的決心,只會比「廢青」更強烈。

以往老人沒有今天的能量,雖然政客都是老人,但他們再要老人選票,也不敢公然說「打倒廢青、回到我們的時代」,因為他們都受主流精英規範。在網絡世界,「傑出廢老」隱藏本來的精英身份,沒有了規範,卻更有意欲「引導」年輕人、重構老人認為合理的社會秩序。以上還都是理性計算,還未談及互聯網能激發人性的陰暗面,例如嫉妒:當「廢老」看見互聯網上的青年性愛片段,回望自己下半身的尿布,再聽到青年口口聲聲叫「廢老」 ,心情如何,可想而知。

掌握技術、擁有財富、心懷不滿的老人有意「改變社會」,通過暴力手段來摧垮腐朽的存在、開闢新世界,這正是村上龍筆下,「老人恐怖分子」的育成背景。這是否日本獨家?自然不是。西方近年也不斷有小說、電影以老人劫匪為主角,例如打劫拖欠自己社保基金的銀行;台灣主辦世界大學生運動會,開幕禮居然被一群為自己年金奮鬥的「廢老」破壞,也是世代戰爭;村上龍的小說,不過是進階暗黑版罷了。比起一腔熱血的年輕恐怖分子,他筆下的老人恐怖分子在策劃和執行時,都更細膩、縝密,造成的社會衝擊,也更恐怖。大家準備好了沒有?

小詞典:村上龍1952-

原名村上龍之助,日本作家,1976 以《接近無限透明的藍》成名,獲芥川龍之介獎,至今都是日本歷來最暢銷書之一。作品經常探討社會新議題,近年對資訊科技時代、不同世代的社會危機特別關注,與村上春樹合稱為「文壇雙村上」。

原載於信報財經新聞2017年9月4日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、全球研究課程主任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