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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白宮管家》:美國黑人史觀的局限

《白宮管家》: 美國黑人史觀的局限

美國總統大選在即,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的對手不止是希拉里,走政治不正確「白人至上」路線的他,還不時抨擊現任黑人總統奧巴馬,令膚色政治在美國又成了熱話。年前上映的電影《白宮管家》通過白宮內黑人管家的角色,巧妙地突顯權力核心內部的黑白矛盾和互動,就很值得今天重溫。關於電影如何反映數十年黑人民權運動的內容,已有不少文章分析過,我們反而可以談談一些枝節,去說明電影「黑人視角」是否有簡化一切的局限。

黑豹黨員變回保守派的案例

電影中,「白宮管家」的兒子Louis Gaines是個虛構角色,藍本基本上集那個年代的黑人社運份子之大成,例如說他先後參與自由乘車運動(Freedom Riders)和加入黑豹黨(Black Panther Party)。黑豹黨成立於1966年,有別於馬丁路德金提倡的和平路線,主張黑人應有積極防衞權力,在爭取黑人平權當中,採取「勇武抗爭」路線,當時聯邦調查局曾經形容黑豹黨是「美國國家內部安全的最大威脅」。

有趣的是,現實中也有不少黑豹黨員在黑人如電影主角一樣,取得較平等權利後,擺脫過往「勇武」主張,甚至從極左走到極右,成為保守共和黨員,例如克里弗(Eldridge Cleaver)。克里弗青少年時期因藏毒、強姦和襲擊等罪名入獄,在獄中偶然讀到《共產黨宣言》,開始撰寫論文,後來以書籍《Soul on Ice》出版,提及對罪惡、監禁的親身經歷和想法,種族關係和推廣黑人自由意識形態的策略,以至黑人雄性主義、跨種族性別關係等。《Soul on Ice》影響了當時不少美國黑人,令克里弗雖然身在獄中,已經甚有影響力。他刑滿出獄後,加入黑豹黨並主管資訊部門,也擔當發言人,正因為認同其武裝抗爭主張。1968年,克里弗參與黑豹黨一次攻擊警察局行動,事後因企圖謀殺被追緝,於是潛逃古巴,還受卡斯特羅隆重歡迎。

不過隨着黑豹黨開始式微,更在1982年解散,克里弗的思想和行動理念出現了轉變,加上接觸基督教,竟也開始變得保守起來。他曾經短暫組織「克里弗改革聖戰」(Eldridge Cleaver Crusades)運動,提倡一種伊斯蘭與基督宗教的信仰混合,還取了名字叫「Christlam」。1980年代,克里弗返回美國,正式成為基督徒,加入共和黨,成為徹底的保守主義者。克里弗活躍於加州共和黨,不時出席活動發表演說,分享自己的政治主張改變,但是在幾次市議會、共和黨內部選舉中全部落敗,除了也許是同胞對「叛徒」的不以為然,似乎也反映了黑人「主流化」後的另一個下場。

列根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真正態度

另一個電影沒有交代清楚的部份,是列根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態度來源。列根對電影主角那位黑人管家十分友善,最終管家卻因為列根「支持」種族隔離而辭職,不過重點似乎有誤:列根的思考模式在於冷戰,而不是種族。列根任內通過了《1986年全面反種族隔離法》,要求對南非實施經濟制裁,逼使南非政府釋放曼德拉等所有政治犯,但這非列根的意願,他還一度行使總統權力否決法案,只是被國會推翻而已。這是因為列根和戴卓爾夫人領導的美英政府,都評估曼德拉為「共產主義恐怖份子」,擔心他一旦獲釋,就有機會結集力量推翻南非政府、「建立共產政權」,令南非「赤化」。順帶一提,儘管曼德拉在1993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,但美國要到2008年才正式將曼德拉從恐怖分子名單上剔除,美國前國務卿賴斯曾形容此為「外交尷尬」。

雖然站在黑人角度而言,這些都是列根的「缺點」、「弊政」,但與此同時,列根對冷戰的堅定鬥爭態度,卻令他成為20世紀民望最高的美國總統之一。他能對南非貫徹始終,反映黑人議題在任內並未成為真正重要的關鍵,也不足以改變列根的民望。最終南非和平演變,主導權反而在於南非白人政府,而不是美國。黑人認為美國在過程很重要,其實有點一廂情願。

奧巴馬的黑人身份認同有多高?

電影上映時成為話題,自然與現任總統奧巴馬的黑人身份息息相關,電影最後一幕安排奧巴馬出場,也別具象徵意義。但究竟奧巴馬有多強調自己的黑人身份認同?這卻也值得討論。奧巴馬的生父來自肯雅,這是眾所週知,但他除了肯雅盧奧族(Luo)血統,還有白、黃血統。奧巴馬參選總統之前,出版過《Dreams From My Father: A Story of Race and Inheritance》一書,講述自己作為有色人種的成長心理歷程。奧巴馬的生父母在他兩歲時離異,他跟隨母親曾遷居印尼、夏威夷,十八歲才移居美國本土。奧巴馬在著作和媒體訪問中也多次公開,自己青少年時期一直為混血身份,以至作為有色人種所面對的際遇而感到困惑,又坦言曾經逃學、吸食大麻和可卡因之類毒品。這些都說明,他的身份認同不完全是「黑人」,而只是「美國非白人叛逆精英」。

2007年,只擔任了參議員兩年的奧巴馬參與民主黨總統初選時,《華盛頓郵報》刊登過一篇名為《Effect of Obama’s Candor Remains to Be Seen》,探討奧巴馬一早坦承自己青少年時期的叛逆歲月,對選情有何幫助。文章引述伊利諾伊州民主黨參議員Richard J. Durbin指,不少政治家推出自傳書籍,記述自己的過去時總是選擇性失憶,但奧巴馬的手法卻反而令選民受落。美國精神分析學者Stanley Renshon在2011年出版《Barack Obama and the Politics of Redemption》一書,認為,奧巴馬少年時期對自身種族、社會角色身份認同的不確定甚至自卑,形成他模糊的政策取態,並將之命名為「救贖政治」(politics of redemption)。奧巴馬在幾次訪問或演說中,都提到「雜種狗」,其中幾中更以此自嘲自己的混血身份,Renshon認為這顯示奧巴馬「還沒有完全與自己的混血種族和文化背景妥協」,解釋了為何公眾輿論很難把奧巴馬的政治立場歸類為自由主義者、社會主義者、還是溫和派等等,因為「奧巴馬採取了政治模糊戰略,即羅夏墨跡戰略,以最大限度實現他的抱負」。而這些,而不是膚色,才是奧巴馬真正的身份認同所在。這就像2016年的總統大選,又何嘗可以簡化為黑白分明的選擇?

沈旭暉 信報財經新聞 hkej.com 2016年8月

關於作者

沈旭暉

國際關係學者,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副教授,《信報》主筆(國際),喜愛音樂、電影、旅遊、文化和生活品味,遊走於世界不同角落。